“咯咯……玉帝赐宴……”司徒云萝还在地上抽搐,嘴里吐着白沫和胡言乱语。

但没人在乎她了。

脚下的黑石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响,一道手指宽的缝隙从掩体边缘迅速蔓延过来。紧接着,重力发生了一次诡异的偏移。

掩体外的灰白风暴顺着裂缝疯狂倒灌。原本能挡住引力切削的黑石墙壁,开始成块成块地剥落。

裴惊蛰手里的灾厄雷达发出一连串的急促短音,像催命的更漏。底座的温度烫得他掌心皮肉“嗞啦”作响,一股焦糊味散开,但他死死攥着不松手。

“三息、两息、一息——换位!”

裴惊蛰冷硬短促地报出倒计时,另一只手一把扯住王富贵的后衣领,两人像贴地皮的王八一样往左侧翻滚。

他们刚让开位置,刚才趴着的那块石板就被卷入的引力线切成了齑粉。那粉末扫过司徒云萝的半个身子,这位前一刻还高高在上的掌命仙子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在乱风中化作了一蓬随风飘散的暗红血雾。

王富贵满头大汗,脱臼的右臂随着翻滚甩来甩去,撞在断碑上,疼得他肥肉剧烈哆嗦,五官都挤在了一起。

“这破石头撑不住了!最多半盏茶,全得变成灰!”裴惊蛰咬着牙,盯着雷达上彻底乱掉的指针,“王哥,没死角了!我们得自己找出路!”

王富贵靠在仅剩的半截石柱后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腰间,又看了看头顶那片浓墨般的虚空。周围全是被切碎的废料残渣,退路早就绝了。

“没钱买命了。”

胖子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他仅剩的左手并指成刀,没有任何犹豫,直接戳进自己胸口的衣服里,指甲狠狠抠在皮肉上。

那是他体内仅存的一缕纯净本源。

这东西是他们在深渊里抗拒同化的最后底牌。一旦抽离,就等于脱光了衣服站在冰天雪地里。

指尖往外一拉。

一团微弱却纯粹的白光被他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
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,王富贵抡圆了左臂,像扔砖头一样,将那团白光狠狠掷向头顶正上方的深渊乱流。

白光脱手的瞬间,王富贵和裴惊蛰身上的最后一点防护感彻底消失。

狂风瞬间切开了他们身上的衣服,暗红色的血珠刚渗出皮肤表面,就被吹成了血雾。两人死死抱住那截摇摇欲坠的石柱,在风暴边缘像两片挂在树枝上的枯叶。

两人谁也没再说话,只是咬着牙硬扛。命,已经彻底交给了上面那个人。

……

视线穿透层层叠叠的黑色乱码。

极高处的主阵地上。庞大的残破巨石正在艰难维系着平衡。

李长生单膝蹲在阵眼边缘,左手按着胸口,视线如刀般往下压。底下的白噪太密了,每一道风暴都像一堵厚实的墙,挡住了所有的探查。

忽然,一条极细的、不掺杂任何香火气味的纯净光轨,像一根扎出水面的针尖,刺破了下方的引力剪切带。

那是王富贵的气味。

找到了。

李长生没有半点废话,眼底甚至没有起一丝波澜。他右脚靴底猛地往下碾。

脚下,澹台夜弦正瘫在石槽里。随着靴底碾压她后腰的死穴,巨石阵纹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,疯狂倒抽她体内残存的神力。

“啊——”

澹台夜弦像一条被按在案板上的干瘪草鱼,四肢诡异地反向抽搐,嘴里吐出大口大口带着内脏碎渣的黑血。她曾经高洁的法相早已崩塌,此刻沦为了最廉价的活体电池。

这最后一点神力底蕴,成了巨石下沉的最好燃料。

巨石底部原本被腐蚀的阵纹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。李长生没有调整姿态,就保持着半蹲的姿势,右手一把抓住了旁边崩裂的石环。他冷漠地压榨着脚下的女人,将整块高维锚点的重心强行往下压。

失去悬停支撑的巨石,带着万钧之势,顶着四周能把人切成肉泥的风暴,笔直地朝那道纯净坐标破空俯冲。

巨石下方挤压出的庞大风压,像一面看不见的气墙,先一步扫向了下层区域。剧烈的摩擦让巨石边缘爆开连串的火星,石皮一层层剥落,砸进深渊。

李长生的左腿上,那层不可逆的黑色冰霜裂纹因为算力透支,又往上爬了一寸。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死死盯着下方正在加速崩溃的废墟。

……

下层废墟。

黑石残骸已经崩解了三分之二。王富贵和裴惊蛰身上的皮肉已经翻卷得没法看,血水刚流出来就被风干。

“来了!”

裴惊蛰几乎是贴在胖子耳边嘶吼。

头顶的白噪声突然被一种更庞大、更沉闷的物理碾压声盖过。

黑暗中,一块布满孔洞的巨石残骸撞碎了引力乱流,精准地悬停在距离他们头顶不到五丈的半空。巨石底部阵纹散发的微光,照亮了两人满是血污的脸。

“大腿没扔下我们!”王富贵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抠住石板,原本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的脸上,涌起赌徒翻盘的狠厉红晕。

“五丈!四丈!准备!”

裴惊蛰双眼死盯雷达,报出最后的高度倒计时。他的大腿肌肉在不停地打摆子,那是过度紧张带来的生理痉挛。

巨石巨大的体积暂时挡住了上方的切削风暴,给两人头顶撑开了一把短暂的伞。

王富贵和裴惊蛰同时绷紧双腿肌肉,膝盖深深弯曲。只要巨石再往下压两丈,他们就能借着废墟解体前最后的反冲力,直接跳上那块救命的阵脚。

肌肉已经绷到了极限。就在这个节点,异变陡生。

掩体斜下方,一片被巨石阴影笼罩的绝对死角里。

一团带着浓烈香火腐臭味的阴影,毫无预兆地蠕动了一下。

宗政屠靠在阴影深处。这名旧日天庭的武将,身上那套防腐金甲表面满是刮痕,但他粗糙的大手里,却慢条斯理地盘弄着一圈粗大的黑色铁链。

他早就到了。

一直像个猎手一样,看着那两个底层的牛马在死亡边缘挣扎,看着那个胖子走投无路扔出坐标。他没有阻止,因为他在等。等这道微弱的信号,钓出上面那条真正的大鱼。

只有把那块高维巨石拉下来,他才能在深渊里找到一艘真正能避难的船。

“抓紧了,我们这趟车不载死人。”

宗政屠盯着头顶缓缓降落的巨石,发出一声戏谑的冷笑。

他右手猛地发力,小臂上青筋暴起。

哗啦!

一条暗红色的铁链从黑暗中如同毒蛇般窜出。牧魂锁链。

锁链被甩出的瞬间,绷紧的铁环上拖拽出一串惨绝人寰的景象。那上面串着五个活人。

都是底层仙娥。她们的琵琶骨被粗大的铁钩生生穿透,像是一串肉肉相连的腊肉,被残忍地挂在锁链的最前端。

这些仙娥,就是宗政屠用来抵消深渊同化规则的“物理肉盾”。引力风暴扫过锁链,最先切开的,都是这些柔弱女子的皮肉。

锁链带着浓郁的血腥气,破开周围的风压,如同一道暗红色的闪电,精准且狠辣地甩向半空中的巨石。

“啪!”

粗大的铁钩越过王裴二人的头顶,死死咬住了巨石边缘一块凸起的阵纹石柱。

火星四溅。

巨石原本向下接应的趋势,被这股毫无讲理的横向拉力硬生生截停。

半空中的巨石猛地一晃,重心剧烈失衡。

李长生一把抓住石环稳住身形,冷冷地向下看去。一条渗着黑血的铁链,把他的高维锚点和底下那片正在加速崩溃的致死区,死死焊在了一起。

如果不斩断锁链,巨石不仅接不到人,还会被下面越来越强的重力拖着一起下坠。

但如果挥刀去斩……

视线穿过狂暴的乱风。李长生看清了锁链上绑着的东西。

那根本不是什么法器阵眼,也不是深渊怪物,而是五个活生生的人。

锁链拉得越紧,那些贯穿琵琶骨的铁钩就嵌得越深,鲜血顺着铁链一滴滴往下砸。最靠近巨石那一端,是一个穿着残破青衣的女孩。她的眼睛上蒙着一层已经被血水浸透的白布。

盲女晏灵织。

此时,巨石拼命想要上浮维系重心,而下方的宗政屠则借着废墟的引力,死死往下拽。

晏灵织被夹在这两股极端的物理拉力中间。她的身体被扯得几乎脱节,肩膀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声。深渊的高维威压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锥子,同时扎进她的神经。

她死死捂住脑袋,仰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,在这片绞肉机般的狂风中,发出一声刺穿风暴的惊恐尖叫。